鸳鸯 锁(图)

01 月 30 日


  这是个春雨如丝的午后,六十岁的杨老大领着颜笑和茅矛,离开农家休闲村,沿着石磴道,朝左侧的一个小石坪走去。小石坪叫“天长地久”坪,立满了一排一排的铁索链架子。每个架子古朴、结实,两根大石柱,绷着五根黝黑的铁索链,像五线谱一样;铁索链上套牢了一对一对的鸳鸯大铜锁。所以,这条处于张家界远郊的大峡谷,叫鸳鸯谷,是四年前开发的一个景点。更吸引人的是谷中碧水盈盈,必须乘船进来,而且随处可见野生的成双成对的鸳鸯。

  颜笑和茅矛,是午前乘大木船进入鸳鸯谷的。一个来自北京,一个来自广州,各乘各的航班,又各乘不同的旅游大巴来到这里,先后相差不过四十分钟。

  他们都不到三十岁,曾共读于北京的一所大学,只是专业不同:男工女文;尔后分别供职于北京的一家化工厂和一家报社。持久的恋爱,终于结果,四年前他们旅行结婚专门来到鸳鸯谷,看鸳鸯戏水,购鸳鸯锁并让工匠分别刻上彼此的名字,再将两锁相挽套牢在铁索链上,位置是A架的第三条链!然后,彼此各珍藏一把锁的钥匙。

  “天长地久”吗?难,那是一句美丽的谎话。当他们回到北京,开始庸常而紧张的生活时,才发现浪漫是一种昂贵的消费品。小套间的出租屋月租三千元,伙食费、服装费、交通费、通讯费、应酬费……让他们应接不暇。看一场进口电影大片,犹豫再犹豫;品一次酒吧的洋酒,惶怵又惶怵。埋怨声此起彼伏,吵架成了家常便饭。好在他们都很理智:暂不要孩子。两年前,大吵了一通后,性子急的茅矛辞去北京的工作,应聘去了广州的一家报社。偶尔两人也打打电话,不冷不热地问候几句,于是,婚姻成了一种摆设。该有个了断了,把离婚证办了,但他们也有个心结:不得不再次在鸳鸯谷聚首,为的是去把鸳鸯锁打开、丢弃,才可无牵挂地去寻找新的爱情。

  他们乘船进谷,在农家休闲村住下来。原本都是单栋的双人鸳鸯小木屋,但他们却各住相邻的一栋。吃饭时,颜笑要做东,茅矛淡淡地说:“AA制吧,你不是富翁,我也不是穷人。”

  午饭后,他们到“天长地久”钥匙库去。管理鸳鸯锁架和钥匙库的,是本地人杨老大。四年前就是杨老大给他们办的手续:购锁、刻姓名、套锁。杨老大接待的客人太多,已经记不得他们,可他们认识杨老大,只是头上的白发多了,额上的皱纹密了。

  杨老大站在一排高大的箱柜前,问他们:“你们不是有自备的钥匙吗?”

  茅矛说:“掉了。”

  颜笑说:“忘记带了。”

  “你们想分手?”

  他们点点头。

  “不对。你们不带钥匙,说明还有舍不得对方的地方。”杨老大叹了口气,然后问了他们的鸳鸯锁位置,便从一个箱柜里寻出了两把钥匙。

  他们默默地朝小石坪走去。

  雨丝虽细,却是密如帘帷。

  颜笑说:“茅矛,你没带伞?头发打湿了,你会感冒的。”

  “伞丢在木屋里了,感冒就感冒吧,反正没人管。”

  颜笑说:“我的提包里有伞。”

  茅矛说:“我只用苏州出产的红绸折叠伞,你有吗?”

  “有!专为你准备的。”

  颜笑掏出伞,“啪”的一声打开了,递到茅矛的手上。然后,径直往前走去。

  杨老大回过头来,说:“你们进谷坐的那条船,驾船的就是我的独生儿子,今年三十二岁了。”

  茅矛说:“他的土家族民歌唱得真好,唱着唱着两眼就都是泪了。”

  颜笑说:“那时,不远处的水草丛中,正好钻出一对鸳鸯,他就唱道:‘不怕风雨不怕霜,不怕穷苦不怕殃。我等你碗大的棒槌打不散,天上人间永成双。

  杨老大仰头望天,叹了口长气,说:“儿子早结婚了,儿媳是山那面的人,又漂亮又能干,他们是赶场时对歌好上的。她嫁过来后,我的老伴儿患风湿病瘫痪了,农活、家事累人啊。儿媳动员我儿子一起去深圳打工,儿子不肯,要守在家乡照料母亲,要和我一起在鸳鸯谷接待游客。她就一个人走了,几年都不回来。儿子呢,却在这里苦苦等着她。”

  茅矛把伞盖低下来,遮住突然发热发烫的脸。

  颜笑问:“大娘瘫在床上,您也不容易啊。”

  “白天请邻居帮忙照看。我和儿子要赚钱、存钱,然后把她送到省城长沙或者北京去治病。她跟着我苦了一辈子,我要好好地照顾她。古人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可如果像鸳鸯一样,至死都在一起,那是一种福分。”

  他们来到了“天长地久”小石坪,径直走到A 架前。颜笑和茅矛用手拨动第三根长索链上的鸳鸯锁,铁与铜发出低沉喑哑的声音。 “在……这里。”

  “是……这一对锁。”

  杨老大用两把钥匙,分别伸进两把锁的锁孔里,拧了这把又拧那把,怎么也打不开。

  “怎么会打不开呢?”杨老大像问自己,又像问他们。

  颜笑和茅矛突突急跳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他们彼此望了望,又慌忙把目光移开。

  杨老大说:“是拿错了钥匙?还是这锁有感应,硬不肯分开?反正你们今晚住在这里,明天再来,好吗?”

  他们几乎是同声回答:“好。”


  “这附近还有几个景点:夫妻岩、对歌台、桃花溪,都流传着一个个天长地久的爱情故事,你们去看、去听吧。记住,晚餐在我家吃,你大娘看见成双成对的年轻人,病就要轻几分哩!”

  ……

  夜深了,雨丝仍在飘飘洒洒。

  茅矛听见相邻木屋的门,小心地拉开又关上,接着,轻悄的脚步声朝她的木屋走来。她忙赤脚下床,蹑手蹑脚地去把门闩抽开,然后像兔子一样钻进热烘烘的被子里。

  本版题图:尚世元

  作者:聂鑫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