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 擂鼓 板房 社区 一日:1500余灾民仍住帐篷

12 月 10 日

北川擂鼓板房社区一日:1500余灾民仍住帐篷

  10月26日,擂鼓镇盖头山,李斌(右一)家的六间平房在地震中变成了这堆废墟,所幸家人平安


北川擂鼓板房社区一日:1500余灾民仍住帐篷

  10月30日,龚靓和新娘尹云牵手相拥,因为地震失去了亲友的联系地址,这是一场未能派出喜帖的婚礼


北川擂鼓板房社区一日:1500余灾民仍住帐篷

  11月1日,永兴镇回龙社区的板房里,从旧货市场买的玩具熊和大伯送的电视机为戴长英和女儿王袈七带来很多欢乐


北川擂鼓板房社区一日:1500余灾民仍住帐篷

  10月27日,擂鼓镇田坝村,周兴芬和她的爱犬,身后的旧居已经遭到地震和泥石流的双重破坏


  记者| 杨猛 北川擂鼓报道

  富翁书记的强人梦

  这几日北川淫雨霏霏。眼看明日就是10月29日羌历新年,天色还是不见晴朗。

  天刚亮,擂鼓镇胜利村书记席成友就出了自家的板房。想起因为村里征地耽搁了时辰、到云南洽谈山核桃加工的事至今没有着落,他心中不免着急。

  53岁的席成友是北川最大村胜利村的富人,拥有当地水厂45%的股份,在擂鼓开米厂,在北川承包3万亩荒山,还有一个养牛基地。如果不是地震损失了近2300万元,2009年他的资产就能过亿。

  5・12地震当天,席成友从绵阳赶回胜利村,打开自家粮仓,为全村人捐了7000斤大米。当大批北川灾民需要转移到绵阳的时候,胜利村1600人口中,却有1200人无须为了吃饭问题背井离乡。6月29日胜利村进行党支部选举,席成友全票当选为书记。

  履新只有4个月,席成友就惹上了一门“官司”。想起前几日因为征地问题遭部分村民质问的场景,他心中仍觉“恼火”。

  按照绵阳市9月16日批复的擂鼓新城镇重建规划,擂鼓将建成一个世界级的羌族风情旅游小镇。擂鼓中学作为第一个开工项目,投资一个多亿,需要征用胜利村5组的108亩土地。

  对村民的征地补偿是这样算的:土地征用费按一亩青苗损失补偿费1300元计算,30年承包权不变的话,就是补偿39000元,再加上补偿今年的青苗费1300元,刚好40300元。

  但一些村民不答应,担心赖以生存的土地都将被一次性征走。他们提出,征地补偿至少一亩10万元。双方谈不拢,原本8月1日开工,结果到了10月10日都没动土。

  10月17日,擂鼓中学破土动工仪式举行。当天晚上,一群村民就闯到席成友的板房里,跟他吵了3个钟头,骂他出卖了全村人的利益,全然不顾席成友在抗震救灾中的良好表现。

  晚上12点半,席成友正睡得迷糊,一个自小相熟的村民给席成友打来电话:“席书记,你把土地廉价征用,是断了胜利村1600人的生计。”此人还说了一些让他感到“安全受到威胁”的话语。

  席成友的怒火一下子勾上来了。他听出打电话的人就在广场附近,一边和那人在电话里周旋,一边找了3个组长一起到广场理论。

  广场黑黝黝的,只有几个精力充沛的后生在路灯下晃荡。整个擂鼓板房社区分为胜利、建新、麻柳、擂鼓四个大片,共有板房6078套,安置了擂鼓镇3000多户计12000人。广场就建在过去胜利村的耕地上。作为擂鼓镇的对口援建市,济南在建设这个板房社区时,专门规划了一个具有城市风格的广场,搞了绿化,建了路灯,通了管线,铺了水泥路。有了这个广场,擂鼓镇这一北川最大的板房安置社区不再像一个难民营,反倒多了一些城市的味道。

  这种味道让席成友向往。早在1996年村里央求他当书记时,他就有了城乡一体化的构想。胜利村虽是典型的农耕村,但土地并不肥沃。在他看来,农村最束缚农民的就是土地,而最能带来转变的,同样还是土地。从这个角度看,百废待兴的胜利村事实上也是一个百年不遇的发展机遇。震后,已有好多开发商看中了这里。

  席成友盘算过,农村用地是不能纳入城市养老保险的,失地农民拿到征地费后,只要再交13000元,财政再补贴30%,就可以参加养老保险。上岁数的每月可拿到470元退休费,就属于城市居民了,年轻的还可以给引进来的企业打工。席成友现在和云南洽谈的,就是利用本地山核桃资源进行工艺品加工生产,届时可以安置一部分村民就业。他实在想不通:这等好事,村民怎么就不理解不领情呢?

  打电话的人还是没有找到。席成友在夜色中站了很久,暗暗下定决心,只干这一届书记,以后任谁劝也不干了。

  10月28日早上10点,伴随着推土机的轰鸣,擂鼓中学新校址正式动工。有几个骂骂咧咧在机械前阻拦起事的村民,被现场的警察给震慑住了。看着推土机犁起的泥土,不少村民留下了热泪。

  “土地是属于国家、集体共同所有,农民只有使用权。特殊时期,可以先用后征!”面对部分村民怨恨、讥讽、怀疑的眼神,席成友铁了心,“擂鼓47个村,80%不可能回去就地重建!我们灾民也不能一直赖在地震需要救援的位置上,老是不满足,老是伸手要钱。”

  被征地者的忧虑

  早上还是阴气不散,到了中午,太阳又猛地豁亮起来。胜利社区“串串香”麻辣烫小吃店的生意有些清冷。店主蒋晴出门了,胜利3组的几个妇女,围拢在“串串香”开始闲扯。

  灾民们是在8月入住擂鼓社区板房的。为公平起见,板房的分配一律采用抓阄确定。蒋晴家很幸运,抓阄抓到了一个适合开店的沿街板房。

  饭店、理发店、手机专卖店甚至SPA美容店??擂鼓板房社区几乎每天都有新店开张。随着大批山东援建队的到来,类似“川鲁情”这种俗气名字的饭店也多了,也开始经营鲁人爱吃的饺子和面食。种种热闹的商业气息,似乎都在配合着擂鼓镇重建热潮的到来。

  妇女们先是心有余悸地说起昨天上午的又一次强余震,随后讨论的焦点集中到擂鼓中学的征地行动上。村民们都觉得40300元的征地补偿不合理,觉得镇上以中学等公益设施作为动工突破口,接下来大规模强征土地不可避免。你一句我一句,小吃店顿时嘈杂起来。

  对于村民们的议论,斜对面“羌戎饭店”的老板张顺林心情有些复杂。

  所谓饭店,其实就是在自家板房前临时搭建的帐篷。张顺林比较关心国际大事,在饭店里摆了一台电视,用大锅子把频道调到了凤凰卫视。“他们起码比内地的媒体敢说真话。”

  张顺林是胜利村见过世面的年轻人。早年入赘到胜利村3组做了上门女婿,两口子在鄂尔多斯打工4年多,在灰石矿上每月也有4000多元的收入。地震后专门从内蒙赶了回来。

  张顺林的岳父席增平家登记在册的有1亩地。虽然产出不多,收获的苞谷小麦也仅够自家吃和喂猪,但有了这块地,老人心里踏实。虽然建板房时拿到了2万多元青苗损失补助,但他说:“年轻人还可以打工,我们上岁数的没了地,吃完这些,将来吃什么?”

  “不能强征农民土地,要保证农民对土地的长期使用权,农民的土地只能租用。”张顺林引经据典地念了段国家的土地政策,说:“现在征地连个协议也没有,老百姓怎么能相信村干部许下的愿,将来都能一一兑现?”

  张顺林心里委实有些矛盾,他打工的地方过去跟擂鼓一样,也是个很小的乡镇,最近几年搞开发眼看着路也修了,私家车也多了。但如果按照一亩地40300元的价格征用,当然不如收取租金划算。

  重要的还有房子。老房子震垮了,镇上说统一规划要盖新房。岳父家的房子,据说已经划入了新规划的红线内。按照擂鼓的统一规划,人均建筑面积30平米,5口以上要建成150平米的房子,但现在每户村民只拿到建房补助12000元。

  张顺林估计,即便加上征地补偿,将来有90%的村民,也无力建起新房子。地震后,工钱和建筑材料涨了一倍不止,以前建房成本每平方米300元上下,现按照最低标准一平方米900元计算,盖新房没个十几万元是断断不行的!

  张顺林恼火的是,本来灾后重修住房,用自家的旧砖头也可以,或者核算好成本,直接把维修费用拨付给村民可能更经济。但当时镇上号召新城镇重建,要求统一建设,许多村民把自家旧房推倒、砖木都提前处理了,现在成本却又增加了。新城镇的规划是如此迅速。他踩踩脚下新铺的水泥路,这里过去全是耕田,现在“都已经没法复耕了”。

  广场左侧建新社区的水泥路上,远远地走来了业余端公王官全。

  端公,羌语叫什比,是从前羌族祭祀的巫师,一般在祈雨、搬家、祭祀的时候,跳起皮鼓舞。退休前在擂鼓镇小学教音乐的王官全,业余研究端公皮鼓已20多年。地震后,他被推选为四川省的羌族皮鼓传承人。

  过几天中央台要来一个摄制组,现场直播茨沟村村民搬迁到永久性安置房的全过程,镇上点名让王官全去表演一段端公舞。他正赶往文化站去练习。赶巧日本NHK的摄制组也要来拍摄他,但他没时间,就让儿子代替了。

  一路上不断有熟人冲他打招呼。56岁的王官全对其他村民天天讨论的征地、补偿这些事,统统不感兴趣。“反正在这个板房区里,只要是国家发放的,别人有,我也会有一份,何必操那个闲心?”

  “我还是搞我的艺术。以后擂鼓建成旅游镇用得上。”他晃晃手里的一张羌族舞蹈光碟,态度很是认真。

  56岁的王官全穿起端公服,拿起羌族羊皮鼓,右手拿椎,在时缓时急的鼓点下,开始以左脚为支撑点,身体有节奏地一起一伏。鼓面已经薄得透亮,眼看就要透了。他只会敲鼓,不会做鼓。擂鼓做鼓的师傅已经死了,只有茂县才有师傅会做。王官全只担心以后鼓坏了,到哪里搞新的。

  一曲跳罢,王官全额头已经沁出了汗珠,气息也有些不稳。“这个舞蹈,我们已经很少跳了。年轻人也不愿学。”

  几个擂鼓镇小学的孩子从身边经过,嘻嘻哈哈地看着穿着端公袍的王官全。一旁有村民嬉笑说:“钱拿到手了没有?还有心思跳舞!”

  王官全时常觉得这些人很短视。他幽幽地说:“莫笑!土地都没有了,将来不搞旅游你们搞啥子嘛!”